容闳,第一个系统接受西方新式教育且获得正式学位的东方人。而后又于1870S促成近代中国第一次官派留学教育活动——大清幼童留美,彻底打开了近代中国留学教育的局面,被誉为“中国留学生之父”,也是近代中国留学第一人。对于他的婚姻和家庭,众所周知的是他在幼童留美期间与美国人凯洛克小姐的婚姻。同时,很多人质疑他是否有中国夫人,毕竟他1847年他出国留学前已经19岁了,按当时中国的礼俗和习惯,应该早已成家立业了。实际上,和鲁迅、胡适、蒋介石等近代留学人一样,容闳的确曾经在国内应母命娶有中国夫人郑氏,只是不是留学前的事情,而是他出国购买“制器之器”后的事情,即大约在1865到1867年之间。关于这段婚姻,由于书面史料的缺失,一直含糊不清。在当地世代相传的家族记忆和口述资料的基础上,刘玉全在其著作的《大清幼童留洋记》中以朴素简洁的文字重现了当时婚礼的情形如下:
那一年,他奉曾国藩之命,刚刚从美国采购车床机器回国,容闳的好友,时任上海道台的丁日昌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他母亲病重,要他速回香山老家探视。
当容闳匆匆赶到香山南屏村时,家里热闹异常,容氏宗族男女老少,进进出出,满脸笑容。门庭张灯结彩,金字红对联十分醒目:“良缘由宿缔,佳偶自天成”,大门口上贴着一对大大的喜字。
容闳满心狐疑走进家门,母亲的脸笑成了盛开的菊花。容闳不解地问:“娘,丁大人捎信不是说你重病在身吗,如今,这是给谁办喜事?”
“儿呀,你可回来了,娘没病没灾,就是一桩心病,为你娶一房妻室,娘要等着抱孙子呀!”
容闳一听,吃惊不小,“娘,我不是给你说过,如今儿子事业未成,不愿娶妻成家吗?”
“说什么傻话,你都三十七八岁的人了,也是朝廷命官,乡下汉子到你这年龄,早都儿女成群了,你一日不娶亲成家,娘一日心中不安哪,父老乡亲也笑话为娘的呀!”
“咳,娘呀,你老不知儿心中志向,儿正准备上书朝廷,挑选幼童留洋,一去十年八载。结了婚,不是让人家守活寡吗?”
容老太太知道儿子戎马天涯,这一回使的是先斩后奏之计,希望
生米做成熟饭,不想儿子竟然死活不同意。正僵持着,忽见容氏族长率领着一群宗族长者前来祝贺道喜。
族长是一位须髯皆白的老者,头戴一顶瓜皮帽,耳朵上方插一朵红花,身穿长袍马褂,胸前别一条红丝线。容老太太一看族长驾到,赶快招呼容闳及全家跪拜迎接。
一族之长毕竟见多识广,且知道容闳是朝廷命官,上前扶起容闳客气地说道:“纯甫快快请起,我们容氏宗族自宋朝迁居香山南屏乡,至今二十二世,还没有出过朝廷命官,你新授五品同知,论品级,比县太爷还大一级,这是我们容氏宗族的荣耀。”说完了一番恭维之词,老族长方才坐下。
诸位长者一起附和道:“是呀,是呀,纯甫自幼出洋,不想竟为朝廷重用,光宗耀祖,这真是我们容氏祖上的荫德啊。”
老族长坐下呷了口茶叹息道:“你父早年家贫,为人忠厚老实,可惜过世的早,你娘含辛茹苦,如今,也算熬出了头,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率容氏宗族向你道喜。”说罢,命人将带来的贺礼一一送上。
到此时,容闳哭笑不得。他心里清楚,自己虽是朝廷命官,常年在外奔波,但根脉是扎在南屏乡的。回到家乡,他就是容氏家族里的晚辈一个,一族之长,就是家族事务的最高裁决者。
容闳无奈,只得应酬道:“感谢老族长亲自登门道喜祝贺,容闳有今天,全是祖上的荫德庇护,容闳来日定要重修容氏祠堂,以报答祖宗恩德。”
打发走了容氏宗族一干人马,容闳搀着母亲来到堂屋坐下。容闳的兄长拿来一套新婚礼服要容闳换上。
容闳问兄长道:“新娘子为何家女子,年纪多大?”
“新娘子姓郑,单名一个梅字,今年一十六岁,祖籍苏州人氏,家有良田百倾,其父也是举人出身,现在广州开着几个大商号。郑梅姑娘相貌出众,十分的温柔贤惠。”
“兄长可曾见过?”
容闳兄长是个老实忠厚人,只得如实回答道:“我没见过,只是听说。”
“唉,十六岁,还是一个孩子呀。”
“兄弟,你出洋久了,不知我们家乡规矩,女孩子都是十六七岁出阁,一个女孩十六七岁还找不到婆家,那一定是有毛病。老族长已为你俩批过八字。”
正说着,忽听门外一阵鞭炮声,接着是高亢的唢呐声响成一片。容闳这时脑海里简直是一片空白,被人们七手八脚换上了长袍马褂、结婚礼服,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手里牵着一根红绸缎,被人们簇拥着来到花轿前。
花轿打开了,先下来一双小脚,新娘出轿了,一块大红绸布蒙着头,被容家两位年轻的妇女接住。将红绸缎的另一端塞在新娘手中,容闳被人们不由自主地推搡着,一步一步后退着,来到了新房里。
新房里挤满了宗族亲眷,男女老幼,无不欢天喜地,接下来是在老族长的主持下,拜天地、拜祖宗、拜父母。这一套繁琐的仪式进行完毕,满面红光的老族长摆了摆手,新房里顿时安静下来。老族长故意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高声朗诵祝词:
良辰开喜宴,佳日娶新人。持家饲之豕兮,以祀神灵。神灵赐福兮,佳偶是成,神佑此夫妇兮,福祉日增。白其发布黄其齿兮,百恙不生,九旬而健兮,百岁修成。年长岁永兮,享寿无穷。宜其家室兮,富贵恩荣。合第得吉兮,感戴神灵。
老族长拖着长腔唱完了祝词,满屋里掌声、喝彩声响成一片。接下来是酒席宴会,一直闹到昏天地黑,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新娘入了洞房。新郎官容闳竟然到处找不到了。
容老太太、容家兄嫂上上下下慌成一片。原来,容闳连日劳顿,婚礼折腾完了,容闳悄悄躲到母亲的卧室里睡着了。
月明星稀,客人尽皆散去,新娘孤零零一个人在洞房里低头沉思。
容老太太坐在容闳身边,轻轻呼唤着容闳的乳名:“达萌,达萌,我儿醒醒。”
容闳忽然惊醒,翻身坐起。
“儿呀,新媳妇在洞房里等你,你不能老睡在娘的床上。我知道你心中不快意,可你知道,娘今年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这段时光,我老梦见你爹呼唤我,你顺了娘的心愿,快快去吧。”说罢,眼睛里闪着泪花。
容闳听了娘的这一番话,失神的眼睛望着屋顶的梁柱。娘一辈子生活在艰难竭蹶之中,她生命的全部,就寄托在这个小儿子身上。不知为什么,容闳脑海里这时忽然想起父亲临终时,用无限深情、充满希望的目光注视着他说的那句话:“你要孝顺你娘!”
容闳想到这里,忽地直起身子,扶住娘坐在床前,乖乖地说道:“娘,儿子听您的。”说罢,容闳打起精神,朝洞房走去。
容闳来到洞房,为新媳妇取掉盖头,她自己慢慢卸下红妆,坐在灯下,若有所思。
容闳注视她一眼,看她一头乌黑的秀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高高的鼻梁,弯弯的黛眉下,一双水灵的大眼睛。
她也窥视了容闳一眼,那一瞬间,四目碰撞,她赶快低下了头。那目光里,分明带着羞怯、惊慌、试探,隐藏在深处的是一种期盼。她低着头,推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新娘是楚楚动人的,兄长没有说错。但当容闳看见她那绣花鞋下一双菱角似的小脚时,容闳不由得想到:她也是可怜的呀,自己对她不应该有任何怨恨歧视。因为她根本不可能自主决定自己的命运和婚姻,完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才被一顶花轿送到一个完全不了解的陌生男子身边。
看着这可怜的女孩子,容闳脑海里一下子回忆起朱莉亚小姐那矫健的身姿、活泼的性格、爽朗的笑声。容闳叹息一声,把床上的一套枕褥抱到躺椅上,彬彬有礼地说:“我就睡在这里吧。”
新娘子郑梅的脸腾一下子红了,很快又变白了,是毫无血色冷峻的苍白。出嫁前的晚上,嫂嫂开导她,洞房之夜,男人的激动、拥抱、宽衣,乃至床上的粗野,一定要温柔顺从,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文质彬彬,客客气气的像对待客人,全不像嫂嫂叮嘱的那般模样。她低着头喃喃道:“不要,不要,还是我睡躺椅吧。”
这就是他们的洞房对话,简洁而又隔膜。接着,两人都无话可说。
容闳在想,她是这个时代典型的中国女性,克制、忍耐、宽容,对命运安之若素。她内心肯定翻腾不已,但是声色不露,这就是三从四德、封建礼教文化浸润出来的女性。
就这样,洞房花烛夜,两个新人和衣而眠。
航船到了香山南屏乡,容闳中断了那一段包办婚姻的回忆,下了船独自一人朝南屏乡走去。妻子郑梅经过这几年在容家生活,了解了丈夫的事业、性格和为人,她从不给容闳提什么要求,只是在默默的等待。自从婆婆去世后,丈夫回来的更稀少,每次回家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2009年2月中旬,容闳与美国夫人的孙女容文真去世之际,珠海香洲区香洲区侨务局有关人士和当年随容闳出洋留美的容星桥的曾外孙女陆燕萌女士提及容闳与郑氏生有两个孩子,但可惜到目前为止尚未找到容闳在国内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