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陕西省的别称,因为秦国故地而得名。古代的秦国,疆域在今陕西关中及甘肃东部一带,位古华夏之西隅。其地东踞雄关,南扼秦岭,西靠临洮,北傍黄土高原。地势关河四锁,易守难攻。战国时期,山东六国多次联合攻秦,秦人踞关隘之险以拒,六国皆无功而返。而秦则进有可依,退有可踞,终至东出函谷关,横扫中原,囊括宇内,成就一代霸业。秦功业之成,因素众多,地势之利,当属其一。今人入秦,虽拜现代交通工具之赐,天堑变通途,不再有古人之难,然而倘有觅古之情、怀古之念,车窗之外,沿途关山,仍可让人感受到秦地之奇、之峻、之险。
秦地的富庶之地,为关中平原渭河流域。其地东起潼关,西至宝鸡;北靠陕北高原,南临秦岭北部的陕南山地。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八百里秦川”。古代的关中平原,水系丰富,土地肥沃,为秦人的生息繁衍、发展壮大,提供了良好的自然资源。秦之“崛起”,在地势的踞关扼险之外,关中平原的富庶,起了重要作用。
今人喜欢说“大国崛起”,就中国历史看,秦国当是“崛起”的典范。秦自襄公立国,至秦献公,厉经27代君主,四百余年,始终被中原诸侯视为“夷狄之帮”,连参会和结盟的资格都没有。公元前361年,秦孝公即位,为富国强兵、提高国家地位,力推“变法”,用今天的话,就是“改革”。此后二十多年间,秦国即实现“跨越式发展”,一跃成为战国七雄的领跑者。其“崛起”的速度和幅度,堪称后世无任何朝代可及。誉之为“奇迹”,似乎也不为过。
说起秦国“崛起”的奇迹,不能不说起一个人——商鞅。如果说秦孝公是改革的领导者,那么,商鞅就是总设计师。而就是这个商鞅设计的“改革”,影响了此后的中国两千多年;直到今天,我们还可以看到其幽灵在中国大地徘徊。
我们现在来看看商鞅的改革措施,这有助于我们对秦国“崛起”的认识。
商鞅的强国之术,堪称中国历史,乃至世界史上最激进的国家主义实验,尤其在思想文化方面。一般来说,良性的富国强兵的基础是民智民富,由民智而民富,民富而国自富,国富而兵自强。富国强兵之正道,首先是开启民智。近代西方的崛起,无不是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勃起的结果。可商鞅不同,走的是愚民加高压的套路。他认为“强国”与“富民”是对立的,强国只能通过集权,通过掠夺百姓、集社会资源于国家来实现;主张“权制断于君则威”,通过强制手段让人民俯首帖耳,全面控制社会资源,来实现国家的强盛。其理论基础,与今天某些官员的发展逻辑异曲同工。比如发展必须牺牲论、没有强拆就没有新中国论、举国体制优越论、国家利益压倒一切论、发展高于人权论、效率优先公平其次论,等等等等。一句话,就是要人民为发展牺牲,要人民为所谓“新中国”放弃自己的权益,要人民接受以国家发展、崛起为由对自己的剥夺。
为了控制人民,商鞅创立了户籍制度,通过限制人口流动,限制思想的传播。我们知道,春秋战国是中国历史上思想最活跃的时期,这与人员的自由迁徙密切相关。人的自由流动,让各种思想得以传播、交流,以此形成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思想学术局面。商鞅本是卫国人,“少好刑名之学”,成年后到魏国谋发展,在魏国不被统治者赏识,才离魏入秦,找到了施展抱负之地。当时诸子百家中的许多人,都在各国之间游历讲学,孔子的周游列国,至为典型。商鞅的户籍制度,开启了中国历史上限制人员流动和思想传播的潘多拉盒子,被后来历代王朝沿用至今,成为维护、巩固专制统治的重要手段之一。
为了维稳,商鞅制定严酷的“连坐法”:“令民为什五,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在连坐法的淫威下,秦国百姓人人自危,邻里亲友乃至夫妻之间,告密成风,互相防范。我们现在读许多当事人对于“文革”的回忆,可以看到,在精神上的“连坐法”下,以上社会风气的重演。民间社会的分离,使统治者的权力得到空前巩固,便于搜刮民财、集中力量办大事。
为了净化社会成员的成份,便于控制管理,商鞅提出“五害”说,认为有独立思想的知识分子、流动性强的商贾、有声望、有影响又不愿与当局合作的隐士、不依赖土地生存的手工业者、靠武艺吃饭的游侠奇士为“五害”。主张赶走和清除。在其主政下,这些社会上最活跃的人员,在秦国全部绝迹。可以说,商鞅是把人民按职业划成份并区别对待的鼻主。两千多年后,这一创举被后人继承发展,成为划分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的借鉴——这是后话。总之,在商鞅推行的一系列政举下,秦国基本实现了一个国家、一个主义、一种思想、一种声音、一个领袖的局面,老百姓也被专制政权彻底控制和驯服。
秦国就这样强大起来了。从曾经学派活跃,思想纷呈之地,变成了人人步伐整齐、服式一致的集中营。在绝对的国家权力之下,每个秦国人都成了国家的工具,完全失去了自我。今天,我们不知道,当年的秦国人是何种精神面貌。但后世出土的那些兵马俑让我们看到,那是一个人人面无表情而又无比强悍的群体。这种被剥夺了个人思想和意志的集体面孔,今天我们仍然可以从有数几个专制国家国民的脸上看到。
有趣的是,商鞅这个秦国“崛起”的总设计师,大功臣,最终却栽倒在自己的成果上。公园前338年,秦孝公死,太子继位,是为秦惠王。在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中国特色政治生态下,商鞅失去了秦孝公这颗依靠的大树,政治生涯也走到了尽头。商鞅主政时,有恃无恐、刚愎自用,树敌众多。秦惠王继位次日,其做太子时的老师公子虔就领衔举报商鞅“谋反”,秦惠王欲抓商鞅治罪,商鞅闻讯,慌忙外逃。逃亡的路上,在他制定的连坐法下,国内没有一家旅店敢收留他。他想投奔邻国,也因主政时外交手段卑鄙,被记恨坚拒。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回到自己的封邑,孤注一掷,发动家丁邑从举兵“谋反”,以求自保,但在被他训练的无比凶悍的秦军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一接触即土崩瓦解,束手被擒。秦惠王以谋反罪,对之处以车裂酷刑。而这条刑罚恰恰是商鞅制定的。
历史总是有许多相识之处。两千多年后的1960年代,身为国家主席的刘少奇被打到。在被纠斗时,刘拿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声张自己的公民权利而不得。而此前在国家主席任上,正是刘自己长期附和毛泽东,提倡人治、党治,否定法治,使公民的宪法权利沦为一纸空文。待到自己需要宪法保护时,才知道一切都晚了。
当然,就秦“崛起”的历程看,商鞅之举只是拉开了序幕,集大成者是秦始皇。从秦孝公到秦始皇,经六代君主。所以,汉代司马迁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谓秦始皇的统一六国为“续六世之余烈,振长策以御宇内”。秦始皇继秦王位后,推行远交近攻,各个击破的政治、军事策略,25年间,先后剿灭六国,于公元前221年建立起了强大的秦帝国,完成了秦国“大国崛起”的不世之功。此后,更通过搜缴、销毁民间兵器、焚书坑儒、筑长城、施行严刑峻法等措施,消弭了一切不安定因素,以为就可以万世天下了。其绝对想不到,在他死后仅仅数年,秦帝国就会灰飞烟灭。险峻的关河,曾经让六国联军望关兴叹,不战自退,却挡不住刘邦项羽的闾里之兵;曾经扫灭六国、战无不胜的强大秦军,竟然在以扁担锄头为武器的农民起义军面前望风披靡;害怕思想、知识危及江山,“焚百家言”,推行愚民政策,殊不知举兵反秦者中很少读书人。唐人章碣诗云:“竹帛烟消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可以说是对秦暴政的辛辣嘲讽。而秦国在“崛起”之前,虽然国际地位不高,影响力不大,却数百年临危而不乱,遇攻而不灭,社稷无虞,国祚得保。由此看来,从某种意义上说,秦帝国的“崛起”,远非秦人之福。所谓“其兴也勃,其亡也忽”。运用政治手段快速实现的国家“崛起”,也容易因政治失误而瞬间崩塌。这就是辩证法。此后,历朝历代在承接秦制衣钵之际,也承接了治乱循环的因果。因此我们也可以说,秦帝国的崛起以及其创立的体制,是中国人民之祸。
对于秦帝国崛起的意义,后世主流思想在统一至上论的影响下,长期持肯定态度。在文革时期走到极端。比如统一中国、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等等。成为对秦始皇的功勋评价而漠视其它。殊不知,“统一”并非都具有积极意义。比如“统一”思想,就是中华民族的灾难。中国思想史上最活跃、最风光旖旎的黄金时期,是春秋战国时代,成就足以与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时期媲美。而这一切,都随着秦帝国统一中国而终结。也就是说,秦帝国的崛起,让我们付出了思想消亡的代价。而对于人类来说,还有什么必失去思想更可悲呢?换一种视角看问题,如果当年没有秦帝国的“崛起”,没有皇权专制制度的建立并被后世继承,照春秋战国的现状发展下去,中国也许将是另一番风景。因为封建制比之皇权专制,明显更有利于思想的发展,更有利于向民主社会的自然进化。如果把民主制视为人类的可见追求,明显封建制比皇权专制离民主制更近。从此意义上说,秦帝国的崛起,本质上是中国历史的倒退。也许有人要说,没有秦始皇统一中国,今天的中国就不会有这么大。这当然可能。但一个国家对于人民的价值,不在于大小,而在于能给人民幸福。中国的精英们今天大量移民的国家,不论疆域人口,又有哪一个比中国大?还有人认为皇权专制比封建制更能维护国家稳定,这更是谬误。试问秦以后的专制皇朝,有哪一个的气数超过封建制的夏、商、周?我们习惯于说秦以降的两千多年为封建社会,当代多名学者的研究得出结论,在中国沿袭两千多年的秦政制,是皇权专制。其极权程度和反民主的性质,远强于封建制。最直接的证据就是,一切封建制国家向民主社会自然进化相对容易,如西方;而皇权专制国家则万分艰难,如中俄。当代学者学泽华先生指出,秦以后的中国发展模式是“圣贤”们培养出来的“一颗难噬的酸果”,这些“圣贤”之首,就是商鞅。而这颗“酸果”,就是完成自秦始皇,被后世历朝历代统治者继承发展,在中国延续了两千多年的皇权专制。至于现代出现的政党专制,不过是皇权专制的改头换面,扒开现代衣装,不难清楚看见其屁股上的千年胎记。
历史进入21世纪,“大国崛起”又成了中国的时代命题和主流话语。然而,至今为此,对于怎样崛起,崛起后的状态什么样,仍还是一个不明朗的问题。但有一点是无可质疑的,就是绝不能用愚民的办法来推行崛起、用专制的暴行来完成崛起、用牺牲民众利益的手段来达到崛起。因为那样崛起的只是“国家”,受害的是人民。从法理上说,人民的幸福是社会发展的目的,国家只是人民实现幸福的手段。绝不能本末倒置。
再从发展取向上分析,“崛起”作为一种形态追求,本身就有问题,对一个国家而言,其所指,无非是用超常手段,迅速对他国取得比较和压倒优势,尤其在军力方面。毫无疑问,这如同所谓“大跃进”、“跨越式发展”一样,潜藏着政治迷信和反自然的因素,有揠苗助长的倾向。人类社会的发展有不可突破的自然规律,违反这种规律必将受到自然的惩罚。中国城市建设的崛起、GDP的崛起、包括最近高铁建设的崛起,在环境、资源、安全、社会稳定方面已经敲响了警钟。至于军力的崛起,除了耗费资源、满足民族主义情绪、拉动军备竞赛、树立更多敌人、引起更多不信任和对抗之外,于经济发展、民生改善、社会进步豪无意义。最明显的负面效应,是中国军力日益强大的同时,周边的潜在敌人也越来越多,支撑改革开放取得成果的国际环境明显恶化。至于军备扩张对国内民生的影响,前苏联已经以自己的垮台,向我们提供了殷鉴。在成熟的社会,我们从未听到“崛起”之说,盖人们具有尊重规律、敬畏自然之理念,深知只有循序渐进、以和平、民主、民生为依托的平稳发展,才是健康的、可持续的发展。在全球化的今天,这一点尤其重要。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大国崛起之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在下一家之言,听者诸君权当戏说秦事:姑妄言之,姑妄听之。